今天在路上,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很久以前学过的名字:泰勒。

以前学工业工程时,科学管理、时间研究这些内容都学过,但后来很少再主动想起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把它和 AI 联系到了一起。仔细想想才发现,一百多年前泰勒面对的问题,和我们今天面对 AI 时的状态,竟然有点相似。

工厂已经工业化,工作却还停留在经验时代

19 世纪末,机器越来越多,工厂越来越大,但“一件工作到底应该怎么干”,很多时候仍然掌握在熟练工人自己手里。

老师傅怎么干,徒弟就怎么学。

泰勒后来回忆 Midvale Steel 时说,当时的车间实际上是:

“really run by the workmen, and not by the bosses.”

表面上老板在管理,但真正知道工作怎么完成的是工人。

所以当时很多管理其实就是:

我告诉你要什么结果,至于怎么完成,你自己想办法。

泰勒真正改变的是这里。他提出:

“Science, not rule of thumb.”

不要只凭经验,而要开始研究工作本身。

把工作拆开,观察不同的人怎么做,比较方法,测量效果,再形成相对稳定的工作方式。

他研究过搬运、铲料这些今天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工作。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一个动作提高了多少效率,而是:

以前大家关注“这个人干得快不快”,泰勒开始研究“这件事究竟应该怎么干”。

工作本身,第一次成为了研究对象。

今天用 AI,其实也有点像

现在模型已经非常强了。

写文章、做研究、写代码、做 PPT、分析数据,很多事情都能干。

但我们的使用方式经常还是:

“帮我写一个方案。”

“帮我分析一下。”

“帮我做个 PPT。”

然后等结果。

这其实和泰勒之前的工厂有一点相似:

我们规定了结果,却把“到底应该怎么做”,整个交给了执行者。

只不过以前是工人,现在是 AI。

所以 AI 用到后面,我越来越觉得,真正值得研究的可能不是 Prompt 怎么写,也不只是哪个模型更强,而是:

这类工作,本来应该怎么完成?

我觉得这里至少有三个层次。

AI 工作的三个层级:Capability、Method、System

第一层:把能力放对位置

很多人现在甚至还分不太清,什么问题应该交给什么能力。

比如做 PPT。

整理观点、写标题、梳理故事线,本质上是文本问题;设计一页到底长什么样,是视觉问题;看一张设计图哪里不协调,是多模态理解问题;最后把设计变成 HTML 或可编辑的PPT页面,又变成了代码问题。

所以同样叫“做 PPT”,实际可能是:

文本 → 视觉 → 多模态 → 代码。

如果所有事情都塞进一个聊天框里,效果不好,有时候不是 AI 不够强,而是能力没有放到合适的位置。

第二层:研究工作方法

再往后一步,即使未来有一个模型什么都会,这个问题依然存在。

假设一个模型既能写文字、生成图片,又能写 HTML。你当然可以直接说:

帮我做一页 PPT。

但另一种方法可能是:

先把观点想清楚 → 生成视觉方案 → 选定方向 → 根据设计还原页面 → 最后检查和微调。

同一个模型,按不同工序做 PPT

模型甚至可以还是同一个,但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
因为改变的不是模型,而是工作方法。

所以我觉得:

最强模型解决的是能力上限,工作方法决定的是这些能力怎么被组织起来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,Prompt Engineering 只是其中一部分。

更大的问题其实是 Work Engineering:

研究工作本身。

第三层:把方法变成系统

但方法研究出来,还不算结束。

如果每一次做 PPT、做研究、写代码,都还需要自己重新告诉 AI:先干什么、后干什么,要读哪些资料,遵守什么规则,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……

那这套方法其实还是存在人的脑子里。

很像过去的老师傅。

他很会干,但一旦换个人,这套方法可能就没了。

所以再往前一步,是把方法变成系统,也就是现在经常讲的 AI Harness。

我觉得一个简单的目录就能说明问题:

industry-research/
├── AGENTS.md
├── CLAUDE.md
├── README.md
├── cases/
├── experiments/
├── method.md
├── eval.md
└── changelog.md

这里最有意思的是 AGENTS.md、CLAUDE.md 这一类文件。

它们有点像以前工厂里的工作手册。

一个新人上岗前,要先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、有哪些基本规则、资料放在哪里、工作按什么原则进行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成。

现在 AI 也是一样。

每次进入这个目录,它先读这些文件,就相当于:

工作之前,先把这份岗位手册看一遍。

从方法到系统:工作手册与持续迭代

cases/ 保存真实案例,experiments/ 记录尝试过的方法,method.md 保留当前最好用的做法,eval.md 判断到底有没有变好,changelog.md 记录为什么发生变化。

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循环:

做一次 → 留下过程 → 找到问题 → 修改方法 → 更新工作手册和 Harness → 下一次再执行。

这个时候,工作方法才真正从“个人经验”慢慢变成了“系统能力”。

从研究模型,到研究工作

想到这里,我觉得 AI 发展到今天挺有意思。

前几年大家主要研究模型,后来开始研究 Prompt、Agent、Skill、MCP。

但继续往前走,也许又会回到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:

工作到底应该怎么做?

一百多年前,泰勒面对的是工业化。机器进入工厂,但工作方法仍然大量依靠老师傅的经验。

今天 AI 已经进入知识工作,但很多时候我们仍然只是把任务交给它,然后看看它能做成什么样。

技术能力的提升,并不会自动带来工作方法的升级。

模型再强,也不代表工作天然就会按照更好的方式完成。

所以真正值得长期积累的,也许不是“我会不会用今天最强的模型”,而是:

我有没有越来越理解自己的工作。

什么能力应该放在哪里,一件事应该按照什么顺序完成,什么叫做好,失败以后怎么修正,以及最终能不能把这些经验写进规则、方法和系统里,让下一次做得更好。

泰勒当年说:

Science, not rule of thumb.

放到今天,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:

别只是用 AI。
开始研究,我们到底应该怎样工作。